亲爱的，夜已深了，来宾们都已走了，只剩下咱们俩了。我把脸贴在你那清丽的脸庞上，一遍又一遍地吻你，一遍又一遍地述说着咱们的过去。“今天我们的婚礼，你高兴吗？你终于成了我最美丽的新娘，亲爱的，你感受到了吗……”我和父亲说过，今天是咱们大喜的日子，谁也不许哭的，看你笑得仍那么灿烂，而我的泪水怎么会如此不争气呢！
亲爱的，说的你都听见了吗，还记得咱们相识的那个图书馆吗，还记得咱们经常散步的小道吗，记得咱们在一起的那些点点滴滴吗？这一切于我仍历历在目，而且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亲爱的，这个第一次你一定不记得了，因为这是属于我自己的第一次。那是在图书馆，突然看到对面一袭白纱裙的你在我眼前一亮，这不正是我在人海中苦苦搜寻的那个梦吗？从那以后，我心中便有一个美好的梦。从此，我便会每天早早地来到图书馆那个角落，等候你静静地到来。我相信一见钟情，第一眼我就认定你是我一生再也走不出的梦。亲爱的，这个在当时你一定没有感受到吧。
这一晚你一定记得和我一样清楚，亲爱的。当时我来晚了，图书馆几乎已是座无虚席，但我仍下意识地走到咱们常坐在角落里的那张桌子，你对面座位居然还空着，不知是谁有意无意在上面放了几本书，我把书向前推了推，就坐了下去。你忽然说：“不好意思，书跑你那边去了。”那一刻，我感觉好甜蜜，我知道幸福就在我对面，那一晚我把一周的作业全做完了。很自然地，下自习后咱们走到了一起，就谈了很多，知道你喜欢莫扎特的曲子，弹得一手好钢琴，喜欢中国的古典诗词，喜欢晨练、打网球……我说，很不幸，你的爱好怎么大部分也是我的爱好呢？
此后，每天晚上，咱们都会一起在校园里散步，一起数天上的星星，一起看日落月出。但我们谁也没有捅破那层薄薄的纸，我知道我应该主动提出的，但我一想到咱们家庭的差距，一想到我们在一起时大部分都是你付费时我的窘样，我感觉这就是我一个堂堂五尺男儿的耻辱，所以我发誓一定要用自己的努力让你幸福一生。
于是，我晚上不再陪你散步，因为我要家教；周六周日也不陪你出去游玩，因为我要打工。我要为我们的未来及早做铺垫。这一切我都没有告诉你，我要靠自己默默的打拼为咱们撑起那一片碧蓝碧蓝的天空。而你，这一切其实是早已都知道的。那一晚，咱们终于有时间在一起散步时，不知为什么你忽然要拉起我的手，而此前咱们从来都没有拉过手的。
伸手的瞬间，我忽然明白了，急忙缩回我的手；而你，亲爱的，还记得吗，像抢我的手似的，一把就拉了过去，轻轻地摩挲着我手上的老茧，然后贴在脸上，我顿时到感到我的整只手都被你泪水印湿了。“别再去了，好吗？”你没说就你每月少买一套衣服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够了，你怕刺伤我敏感的自尊心，其实我很羡慕你的背景的，但我想得更多的却还是我们之间的差距，我要用自己的努力缩小这种差距，而不是靠同情或靠爱情。我轻轻地把手缩了回来，心想，我一定要让自己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再来荫护你这株美丽的花朵。所以，我说：“我很累，我需要回去休息。”而我分明感受到你在期盼着什么，也分明感受到我自己心里的痛。
以后，亲爱的，我仍去做家教，仍去打工，而你却为我拿去脏衣服，为我打好饭，为我占图书馆那个可爱的座位。两年后，咱们要毕业了，我仍没对你说出那句该说的话，而你也没有。我还记得咱们在学校最后的那一次散步，这次咱们是拉着手的，但那晚泪水远比话语多。还记得吗，亲爱的，那一晚？你要回到父亲的公司，我却要到一个偏僻的小山沟，我知道只要我一句”我爱你”，你一定会把我留在那繁华的大都市，我们会有一个很光明的未来。但你知道，这不是靠我自己奋斗来的，我会不屑的，你也知道我在这方面的敏感，所以你没有强迫我。那一晚，我只说了一句“我一定会找你去的。”亲爱的，你一定明白我那句话的含义。
在上班后的日子里，工作单调而枯燥，最有意义的事就是一遍又一遍地翻看你的来信，然后沉浸在喜悦里发疯地学习。三年后，我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北京大学的MBA，两年后毕业，我终于成了一个梦寐以求的高级金领，而我却惊讶地发现你在这两年中的来信明显少了，后来以至于没有了，而且信中我感受到你的忧郁多了。我等不及了，我顾不得许多了，亲爱的，你一定也会永远记得那天。那天，我买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独自驾车来到你们的城市。事先没有通知你，我要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我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你求婚，证明我确实能给你带来幸福，证明我不会辱没你的门庭，证明我确实是优秀的、确实配得上你。而等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时，你却当众决绝地说：“你不是我一生的所爱！”字字千钧！看着你清丽削瘦的面庞，我一下子呆在了那里，我感到我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打击。那些年来，我一直以为你是很爱我的，我在你心目中从来没有改变，而且我用这种信念支撑着自己、使自己不断奋斗，那时那种信念一下子在我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完全的塌陷了，我还能做什么呢，只能在众人面前勉强挤个笑脸，假装不失风度地缓缓退出。然后一个人在大街上狂奔。亲爱的，你一定知道我当时的感受，因为父亲说当时你就在我身后。这就是我当天的日记，我把它给找出来了，亲爱的，我读给你听听吧。
“是夜，我一个人亡命地在孤寂的大街上狂奔，一排排树惊恐地嗖嗖后退，单光路灯和七彩霓虹掩映着各种树木斑驳的背影劈天盖地地向我砸来，我黯然，我承受，还有什么比这更重的打击呢！脚步慢慢沉重、呆滞，一瞬间，我的身体骤然固化、凝结，思绪却掩不住地满天飘飞，抬首向天，分手时你那决绝的话语仍在我夜空中霹雳炸起：“你不是我一生的所爱！”是的，也许我不是你一生所爱，而你却是我一生一世的所爱，也将是我心中永远抹不去的痛，永远的痛啊！回头，再也看不到你那飘逸的身影，听不到你那甜美的声音；前望，无尽黑暗，何处是归途，何处是归途啊！好吧，既然茫然不知所措，就让我这样固化到永恒，到永恒吧！生生世世，做一个失败的雕塑，用来警示后人吧。以我为戒，再也不要去自不量力地奋斗，那只会徒增失败的经历；更不要追求想象中的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所谓成功，那原本只属于高智商加高情商者的游戏；尤其不要奢谈爱情，爱情都是骗人的把戏，或者自欺欺人，都是些理想的方程式，可以想象但不可企及。好吧，就这样自甘失败，自甘沮丧，自甘堕落吧！
上帝啊，我每天都向你祈祷，而你却彻底地抛弃了我，我不谓不努力，不谓不吃苦，奋斗方向也没有错，我尽力了，为什么还会让我陷于绝望境地，独自舔伤垂泪！这就是你安排的结局——最美丽的结局，我经受不起的结局！”
亲爱的，知道了我当时的绝望程度了吧？你当然知道的。从你那里回来后，我还能做什么呢，只有拼命地工作，拼命地想忘掉你。其间身边不乏追求我的优秀女孩，但我心已死，再也激不起半圈涟漪。五年后，我也做到了一家公司MD的职位。一次谈判，我知道要与父亲交锋了。事前，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向你公司一位同事询问起你的近况，想一想你一定早为人妻、为人母，过着悠闲舒适的生活吧，老公也一定会比我更优秀吧。而同事却叹了口气，说你五年前就已去世。我当时什么也没说，只当是他一定给弄错了。但在谈判桌上，我没有先说正题，而是先提到你，对面的父亲说工作完后再详细告诉我，要先工作。但我却顽固地坚持要了解你的情况，父亲这时眼圈红了，他挥了挥手，让下属都退了下去，我也让下属退了下去。什么都不用说了，一刹那，我什么都知道了，我知道了残酷的现实，同时更明白了亲爱的你的良苦用心。亲爱的，我当时真想从父亲那边十八层高的窗户走出去。父亲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我们两个大男人、两个MD竟在谈判桌前抱着大哭起来。
亲爱的，父亲那天下午什么都告诉我了。在我向你求婚的前两年，也就是在我上MBA的那两年中，你就已查出来身患绝症，其间也做了骨髓移植手术，但你却一点也没告诉我，而且还渐渐地有意识地少给我写信，甚至不给我你的电话、单位及住址，你想从我的世界里渐渐淡出，亲爱的，你的用心多么良苦啊。其实，我知道，你那时是多么需要我照顾，多么希望我能在你身边啊，但你考虑到我的学业，想到我会有一个自己奋斗来的前途，你选择了退缩。当我向你求婚时，你当时心里一定十分甜蜜，但你不能答应，只能说出“你不是我一生的所爱”，好让我死了这条心，你认为是了解我的，你知道我能承受得了，而且不会因此而放弃自己的梦想。其实，亲爱的，这次是你错了，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父亲说，就在那晚，我在外狂奔的时候，你和父亲就一直开着车跟在我后面。你知道我的痛苦，其实我现在才知道当时你一定比我更痛苦，我的痛苦能在外宣泄，而你却只能在车里压抑着，把头埋在父亲的怀里嘤嘤抽泣。父亲说，多少次让你下车来向我诉说真相，说出你爱我，但你只是在那里泪流满面地摇头。父亲心疼我们，要下车告诉我，你却死死地拉住了父亲，让父亲也陪我们流了一晚上的泪。我知道你想让我知道你的决绝，再说，咱们其实什么约定也没有，你以为这样，时间一长我就会忘记你的，父亲也这样认为。天亮后，你看到我驾车回去，你才和父亲回到了家，你身心俱疲，一下子倒在了地上，抬到床上后你再也没有起来。就在你最后的几周里，我收到了你的邮包，里面全是我的信件，而你也要走了你的全部信件，你不想在我这里留下半点痕迹，好让我能彻底忘了你。亲爱的，今晚我也同样翻开了父亲给我的、你留下的最后几周的日记，我知道你是一遍又一遍喊着我的名字走的，带着对我一遍又一遍的祝福走的。多少次，父亲心疼咱们，要把我接过去陪你走完最后的人生旅程，你都没有答应。那天下午，父亲说这些的时候，我们俩常常抱头痛哭。其实，父亲在你上学时就已为我们规划好了咱们人生的旅程，只是我强调要靠自己奋斗成功，父亲也很欣赏这种个性，就没有强迫咱们。父亲说你其实想一毕业就结婚的，好做我美丽的新娘。
于是，我就向父亲提出要求，就在这里，让两公司的人做个见证，我要和你举行一场隆重的婚礼。父亲不同意，我就宣布单方面进行，父亲只好同意了。在进行了简单的筹备之后，今天，亲爱的，我们举行了隆重、圣洁的婚礼，尽管我手里抱着的是你放大的披着婚纱的照片，但我一样在神父面前起了誓：“不管你是生病还是健康，不管你是美貌还是丑陋，不管你富有还是贫穷，我都愿娶你为妻，永远照顾你一辈子”；而我也分明听到了你的誓言，亲爱的。“不管你是生病还是健康，不管你是美貌还是丑陋，不管你富有还是贫穷，我都愿嫁给你，永远照顾你一辈子。”亲爱的，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的呢！只是来宾们个个泪流满面，而我却始终带着幸福的微笑，我知道你在那边也一定很幸福的。
亲爱的，我们终于结婚了。他们都走了，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一会儿去好好地洗个澡，然后穿上我结婚的礼服，抱着你披着婚纱的照片，喝下咱们岁数加在一起共60片安眠片，静静地躺在床上去找你。亲爱的，等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