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镜子中那个胡子拉碴、头发蓬乱、一脸倦容、衣衫不整、分明白色内衣却已是“灰色”衣领的人,我不禁怔住了:“你是谁?”刚问完却又见镜中之人在重复我的语句,心下方暗笑自己:妻才离家数日,自己居然认不出自己了。
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极少有分开的时候,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妻的身体不太好。照顾病妻、洗衣、做饭、拎菜篮子,就象前世就注定好了的光荣使命。那日,妻被千里之外的妹接走,说要住些时日,离开时,妻看着我,有些不舍,我还故做洒脱,调侃说:“你这一走,我可以独享一下翻身农奴‘解放’后的滋味了,妙极!”
的确,妻不在家,我可以不必一日三餐的忙,不必屋里屋外的擦,还可以去做几件平素想都不敢想的乐事:找几个老哥们画上“楚河汉界”,杀它个天昏地暗;“修长城”战它个通宵;礼拜天整日的坐在水库边垂钓,享受那种心静如水、淡泊致远的意境……把结婚后失去的单身快乐补回来。
想的倒是挺美,可毕竟五十多岁的人了,早过了那享受浪漫、玩味潇洒的年龄。
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被寂寞吞噬。孤独也会乘虚而入,浸入你的心,霸占你的灵魂,让你不能不承认你人性中的最软弱的一面。原来,人愈是上了年纪,就愈怕独处,怕一个人孤零零的感觉。难怪人们常说:“老伴、老伴”,人真是越老越需要伴啊!
孤独的时候很难成眠。将所有的入睡妙诀试过之后,仍无一丝的倦意,技穷之下,便拣了一本郁达夫散文集,随手翻翻,偏偏看见的又是《人在途上》那一章,细细地阅去,竟止不住心头酸一阵痛一阵的感觉。想自己这半生过的好快,做为一个凡夫俗子,不想当官,却也不算小;不想发横财,当“管道”,一个月千、八百的工资也不算少。自从妻得了病后,唯一的企盼就是妻的病能尽快好起来。若能再涨上一级工资,再多挣些稿费,房间再大上一间,便会呲牙咧嘴笑个开怀、美上数月、心满意足了。想想自己拼命的工作、挣钱,也只是为了养活、照料病妻。如今妻虽暂别数日,尚不需以月计数,我已熬不住一个人的寂寞了,在家中,也是郁达夫所说的途上。原来一个人被别人需要竟是一种幸福,不被需要居然也是一种痛苦。
不日,朋友老K来家中看我,一进门就惊诧地喊:“我走错了房间吗?瞧瞧,这哪是我的老友家啊?满屋子找不到一平方米清洁的所在,满床头、满窗台、满写字桌零乱的书和报纸,哟!饭锅都长毛啦!瞧瞧,瞧瞧你这副尊容,胡须蓄得可以‘做大卷’了,二十来天没见,你一个人过了一个世纪咋的?老嫂子回来能认出你才叫怪呢!”
一番戏言,说得老脸还真是有些燥热,可这些都是事实,又回避不得,掩饰不了,只能自己打讪:“唉,老皮老脸的,舒服就行呗!”
说的挺潇洒,其实心里早翻倒了五味瓶。千种思绪,万般情结,不足为外人道。但在心灵深处,却凝成一句:“妻,盼你速归!” |